2018年的第一场雪

触电新闻网 2019-01-23

人生知何似?飞鸿踏雪泥

原创作者:王清华


小时候,特别喜欢下雪。在我的认知里,雪是和云朵长在一起的,带着“天外飞仙”的神秘和“冰清玉洁”的轻灵,和人世间其他的事物都不同。


每逢下雪天,我都会趴在窗台上,用手指拂去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,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上落下来,看着对面的树枝落成白色的逶迤,看着斜斜的屋顶铺上厚实的白毡,看着我眼中的那个世界,一点点变成另一副模样。


小时候,家里没有暖气,只有一只吐着火舌的大炉子,里面烧着通红的炭,火烧得旺的时候,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炭火爆破声,水壶噗呲噗呲地冒着热气,如果有水点儿溅上去,就会“刺拉”一下,一个激灵。


这样的火候,烤地瓜最相宜,可以烤出喷香焦黄的皮儿和软绵绵金灿灿的地瓜瓤,柔滑细腻,含在嘴里慢慢嚼着,那香甜的滋味能顺着舌尖钻到心里去。


下雪时分,凝固的空气静止在天空中,遥遥地望去,冰花闪耀,天地间都是盈盈的白,时光变得悠长而宁静。在下雪天里,发呆或者睡觉,都显得理直气壮,外面的世界像是睡着了,安静地能听到雪落下来的声音。


上小学的时候,教室里冷。我手上肉多,末梢循环也不算好,所以冬天很容易生冻疮。一生冻疮就圆鼓鼓地把肉皮撑起来,手背高高肿起来,奇痒难忍,手指头肿到没办法打弯,手套都装不进去,课间休息的时候就会去挠,一挠一条白杠杠,经久不消。等到来年开春,自己就会慢慢好起来,仿佛不曾来过一般,很是神奇。


儿时的很多玩伴都记得我长冻疮的事情,有一位小学同桌,再次碰面的时候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,简单寒暄几句,那同学特别关切地问:“你手还生冻疮吗?”这句话一下子把我撞进了童年的记忆里,“不长了,好多年没长过了。”长冻疮的事仿佛那么久远,像是说着别人的事,难为她还记着,让人感动。


读《红楼梦》的时候,最想尝的药是“冷香丸”,是宝钗用来压制“热毒”的。虽不喜宝钗,这药想来也是对我的症,与宝钗“天生热毒”不同,我是没由来地特别热情,亟需“冷香丸”这样的东西压一压。“冷香丸”的配方极为清雅:将白牡丹花、白荷花、白芙蓉花、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,并用同年雨水节令的雨、白露节令的露、霜降节令的霜、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加蜂蜜、白糖等调和,制作成龙眼大丸药,放入器皿中埋于花树根下。因了这十二钱的雪,在我的脑海里,冷香丸是小雪团的样子,凉丝丝中夹着似有若无的甜味。


雪天里,最惬意的事就是吃火锅了。一家人围着桌子团团坐着,从滚着白汽的锅里捞出嫩白的豆腐,鲜香的肉片还有各种清香的蔬菜,裹着酱料吃到满头大汗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大杂烩,脸蛋吃得红扑扑的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,舒心惬意地拉着家常,窗外是漫天飞雪。一想起这场景,就觉得温暖安慰,幸福若此,吾复何求。


小时候,下雪的早上去上学,天都是黑的。我与萌萌、雪燕走在蒙蒙亮的上学路上,总会有这样的对话:“如果现在让我回到床上,我闭上眼就能立即睡着。”“我也是。”“我也是。”同样的台词,我们从小学说到初中。关于冬日黎明前黑暗的恐惧,也在这心照不宣的对话里,褪尽了,现在想来,都是怀念。


都说,“雪,是童年的乡愁。”说得恰如其分,现在回忆起下雪天,都是炉子上刺啦啦冒着热气的水壶,散落在炭灰里的瓜子皮,还有炉沿上烤熟了的地瓜。

苏轼说,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恰似飞鸿踏雪泥。”年少时读不懂,现在也不能全懂,仅有的一点理解就是:过去的点点滴滴,就像是飞鸿在雪地上留下的爪印一般,深深浅浅落在心头,可能很多时候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,但正是这些过去塑造了当下的自己。


倘若人生注定无常,那往日的幸福或者坎坷都是记忆里清晰的“雪泥鸿爪”,即便最终都是“落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”,但因了那些曾经温暖的瞬间,回首人生的时候也会变得鲜活起来。


纵然人生只如飞鸿踏过雪泥,又有什么关系呢?有雪,有童年,那些美好,便有处安放。